那年除夕,爷爷用六畜祭祀了祖先,父亲在每扇门贴好了对联,姆妈和奶奶包了大馄饨。天已黑,我们兄妹仨仍揪在一起于老宅灶头间打架,其时三个中最大的已十二三岁,我姆妈在旁边咆哮着,毫无效果,突然,姆妈“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双手朝我们仨上下拜了起来。“我的小爹爹小娘们,让过个年行不行,我求求你们了,别打了,我给你们磕头了!”顿时,我们仨吓傻了!哥哥朝姆妈跪下,把姆妈拉了起来,我和小妹妹还愣在原地……
这样忤逆不道的事情发生以后,并没有影响过年的气氛。吃完馄饨后,家里便开始发压岁钱。顺序是这样的:爷爷奶奶事先准备好的红包,那时候没有现成的红包,是用红纸卷着的钱,很容易看出多少来。后来,老人们也狡猾了,滚了一大卷,就外面的是10元的,其实里面都是零钱。我们老家有习俗,给压岁钱不给整钱,要有零头,比如10块外加2块,叫做“添发”。
我们家发压岁钱的场景很是热闹,且可以讨价还价。爷爷奶奶先把我们兄妹仨挨个叫进房间,一个一个发,金额绝对不一样。哥哥是单传男孩,因此拿得最多,我跟小妹妹通常一样待遇,即使这样,爷爷奶奶还像现在的老板给员工发奖金时一样,悄悄在耳边说:“不要告诉哥哥或姐姐或妹妹,你的最多啦!”然后,又像老板发奖金一样,“叫下一个,啊,轮到你们爸爸了,把他叫进来!”于是便把爸爸叫进去,爸爸进去后,我们仨迅速碰头,先把最小妹妹的红包抢过来拆开,一看最少,其次是我,最后哥哥自己的死活不肯打开。与此同时,爷爷奶奶房间里发出一声惨叫:“啊~~~~~爹爹,额娘,怎么这么少啊?现在物价都涨了,怎么压岁钱没有涨啊?”这是爸爸发出的信号,这时候,我们仨就冲进爷爷奶奶的房间,在边上起哄:“对,爷爷奶奶,涨价涨价!”爸爸拍着马屁说:“爹爹额娘,多发压岁钱,你们二老啊多添寿,身体更健康!”这时候爷爷奶奶便拍腿哈哈大笑,于是,重新又发一次。因为爸爸油嘴滑舌,居然能把压岁钱翻个倍。
最后一个才轮到我姆妈,这老家的习俗,儿媳妇地位不如小孩子,娘的,没办法。我姆妈有些别扭,反正最后一个嘛,所以干脆把锅碗瓢盆洗洗刷刷的活干得都差不多了,我爷爷奶奶轮番在里面喊她名字,我姆妈才姗姗来迟地进去。爷爷奶奶边给姆妈,还要说上几句:“你辛苦了,给你也压压岁,身体健康!”姆妈亦会礼貌地回应:“爹爹额娘也身体健康!”我姆妈从不讨价还价。就在这时,我奶奶会在边上再补充一句:“别人家儿媳妇可都没有啊!”我姆妈说:“多谢爹爹额娘!”于是退出房门。
压岁钱这事儿还没完。爸爸姆妈还没有给我们仨压岁钱呢。
于是,接下来,由爸爸姆妈躲进房间开始临时包红包,他们俩给孩子的压岁钱是根据爷爷奶奶发的金额来定的,通常把爷爷奶奶发给他俩的压岁钱的三分之一用来分发给我们仨孩子。跟爷爷奶奶不同,爸爸姆妈的压岁钱不用去领,我爸爸天生活跃,他会给我们送来的,还学着我爷爷的样子说:“给你,身体健康,读书聪明哦!”每个孩子说一遍,台词都一样。
那时候没有春节晚会,发完压岁钱就放鞭炮,我们家开小卖店,所以还有烟花。我们从老宅子前门放到后门,霎是热闹,我哥哥这样的,还要踹一口袋小炮仗,出去和伙伴疯玩一圏,中间我姆妈会把他喊回来,哥哥有任务,每年除夕,他要往鸡窝里扔一挂小炮仗,姆妈教他说:“高脚棒红鸡冠@¥%^&*都进来…我哥哥调皮,还加一句什么:“赤膊雄鸡都去别人家…去隔壁猫头家”等等,我姆妈边笑边骂道,你这个油嘴滑舌,你不要就不要了,干吗叫它们去猫头家?
闹腾得差不多了,奶奶吩咐把外面晾晒的东西全部捡回家里,这叫守财。孩子们一通搬运,把院子里的东西统统搬进屋里。我捡进来一个破簸箕,我姆妈又笑:“你把这东西捡进来干吗?真是小气鬼!”不久,大人小孩都准备洗洗睡了,我们家就有个小马屁开始干一件蠢事,我的小妹妹屁颠屁颠,当着全家的面,把口袋里两笔压岁钱拿出来,交给姆妈。姆妈说:“嗯,小的最懂事!姆妈帮你保管,过年了交学费哦!那两个大的都没有小的懂事呢!”我和哥哥面面相觑,因为我们俩已经懂得money的用途,可当年的麻子果果除了会撒娇表现,屁都不懂。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我和哥哥决定假装没有听到。这时候爷爷奶奶在隔壁房间喊:“快点上床啊,看老鼠要嫁女儿了!”这是江南老家的一个千古骗局,千古骗局啊。长大后终于明白了,是除夕夜小孩子太过兴奋不肯睡觉,老人编的故事,它骗过我爷爷骗过我爸爸又骗过了我们。姆妈把灯关了后,我们仨在爸爸姆妈大床上朝爷爷奶奶的房间喊话:“爷爷,老鼠什么时候嫁女儿啊?它们经过这儿吗?”奶奶喊话过来:“不要吵,再吵就不出来啦!眼睛闭上,就快来啦~”于是闭上眼睛,于是便睡着了。
大年初一,在喧闹的鞭炮声中,我们醒来。这一天,很特别。爸爸是全家第一个起床的人,平时是妈妈。这是习俗,年初一大早,爸爸要祭拜灶神,然后由爸爸做新年的第一顿早餐,内容是汤圆和长寿面,我爸爸那厨艺啊~我的娘唉,长寿面全体煮糊,汤圆全体煮糊,且在同一锅里,卖相十分难看,味道尚可。然后,爸爸开始邀请姆妈早餐,我们仨接着起床,在爸爸的指挥下,一趟一趟往爷爷奶奶房间里送祭拜过灶神的糖果糕点,每送一样东西进去都要说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每年轮到我,都是送一个叫“寸金糖”的外面裹着芝麻的糖果,我于是一直记着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我跑进房间,爬上地板,扑在被子上,把寸金糖不由分说地塞进我奶奶嘴里说:“奶奶,吃个寸金糖,称心称意!”然后飞一般地跑了。
之后村子里就热闹起来了,开始串门。爸爸带着哥哥去内房的长辈家拜年,要带礼物,老三样,酥糖、蜜枣、京果。内房家的也来找我爷爷奶奶拜年,带来的礼物也是老三样。人来人往,女孩儿不出去拜年的,在家帮妈妈给客人端糖水,分糖果。这里有一件事情很是搞笑,到中午时候,我姆妈发现她亲手在自家小卖店封口的我们家送出去的礼物转了一圏有一部分又回来了。姆妈毫不犹豫,放到柜上去,卖掉!拜年的事儿一般要在上午完成,下午就似乎不太礼貌了。因此下午就是娱乐时间,中间会有耍狮子舞龙的到家里来瞎转,有的还跳到桌子上去,姆妈从狮子身上拔几根毛下来,给几块钱,就拉倒,不然就到床上去跳。天黑前吃饭,才想起,妈妈给换了新衣服,我们口袋里的压岁钱哪儿去了?
大年初二,对我们仨来说,是考验人性和人格的一天。
这一天,按习俗要去外公家拜年。外公家和我们家都在古渎里。外公家在古渎里的胡家墩,我们家在古渎里的东溪濑。因为家里有很多客人要来,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要在家应酬。去外公家只能我们仨自己去。穿过后面的河大湾村,在田野里走走玩玩大约一小时就到了。早年的时候,光棍小舅来我们家带我们去。路上会经过外公家的甘蔗地,我们会先下到甘蔗窖里抽出一根来边啃边走,然后经过外公家的水芹菜田,小舅都一一给我们指认。到外公家后,兄妹仨要赴两个饭局,一顿早餐,去妈妈的爷爷奶奶家,就是太外公太外婆家。一顿中饭,在外公家或者大舅家。姆妈准备的礼物有严格的等级差别,做好标记,要牢牢记住,哪个是送给哪家的,不能弄错。吃饭的时候,姆妈说只能多吃饭,要少吃菜。然后收了好少的压岁钱,拜拜回家。
可是,后来我们又长大点儿了,小舅去老婆家拜年,不来带了!要我们自己去外公家。我们突然觉得去拜年是一件十分繁重的体力活,我们仨竟不约而同地罢工了。从那一年开始,我姆妈每年都要苦口婆心地劝说我们,年初二要去外公家,并承诺种种好处,但是一到那天,三个人一个的腿也挪不动。看着别家孩子都去外公家拜年了,我姆妈不由一阵心酸,生了三个一个都不懂事,火起来抄起棒槌就打,这顿打完,就彻底呕气了,真的不去了。可怜老外公每天站在门框上望穿秋水。有时候等到年初六,有一年等到过了正月半,我姆妈抓了我亲自去了一趟。每年的年初二,不管我们去不去外公家,姆妈都先备好礼物,往往都以失望而结束,我们慢慢大了,兄妹三个年龄相仿,叛逆且逼迫不得了,姆妈曾撂下狠话:“倘使不去,就当你们姆妈死了!”但也无效。很多年后我们终于懂事了,却各奔东西,老外公仍健在,只有哥哥每年带着小侄子去拜年了,也不走田野了,开车走公路,要绕围着古渎里跑很大的一圏……
外公家打死不肯去,还有一个地方却打死都抢着去,那就是小姨家。过去小姨家在山里,现在叫著名的天目湖景区了。小姨年轻时候跟别人去山里玩儿,看上了退伍军人的姨父,见他穿着军装,家里墙上还挂着土铳,顿时崇拜极了,死心塌地嫁了他。小姨家房子是土坯的,房子前面是竹林,竹林里面有冬笋,房子后面是一连绵的山,山上有松树,草垛,红薯窖。这在平原的小孩眼里简直是天堂,世外桃源,有趣极了。因为去小姨家要坐船搭车搭拖拉机,因此只有过年才能去。我们仨一个都不肯落下,全部要去。小舅或者爸爸带队,因为他们也贪玩。到了小姨家,住不下,于是用稻草搭地铺,铺的很厚,再铺上棉褥,崭新的被单,很温暖,很好玩儿。姆妈说到了小姨家,桌上的菜都能吃了,因为亲戚都走完了,小姨家的红烧囫囵蛋和狮子头已经热来热去端进端出变得像铁弹子一样坚硬了。小姨家有表弟表妹,白天,领我们去山上疯玩,晚上回家在地铺上翻跟斗。那时候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我们到了小姨家乐不思蜀,也不愿意回家,往往直到有人拐七拐八不知道通过谁带话带到山里,说我姆妈叫小姨把我们驱赶回去,不然就要开学了,我们才依依不舍地搭拖拉机离开。
除此之外,我们家再没有近点儿的亲戚可以串了。过了正月半,通常就开始上学了。年,也过完了,没啥好玩儿的了。
……
……
没了!